2006/02/02 |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类别(一颦一笑) | 评论(1) | 阅读(55) | 发表于 22:31
在我渐入梦乡之时,突然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通宵么?他问。我愤怒地睁开眼,坚定地摇了摇头。他笑着向后退去,不屑而又哀伤地望着蜷缩在被窗里的我。在他身后,许多凌乱的记忆碎片一幕幕浮现,悄无声息地滑过黑夜,像是年代久远的黑白电影。我惊讶地看着时光在他的脚下一点点地倒流。当画面最后定格在一棵桃树下时,他转过头,还记得么?我茫然。他在空气里划出了两个我所熟悉的文字,当我念出那个名字的时候,整棵树上便开出了粉红的桃花。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拥抱十六岁的自己的冲动。然而这只十六岁的菜鸟冷冷推开了我。你已经老了,他说。 <BR />
十六岁那年,我在杭州。和很多人一样,我十六岁的青春涌动着游戏的热血和澎湃的春情。几乎每一个人都渴望能有一段空灵纯净的爱情,将自己从百无般聊赖中解救。有这样想法的人很多,能拯救自己的却很少,有两个人值得一提。一个是最早教我的暗黑快攻,有着一个金发的星际高人圈圈,却因为失恋而全面崩溃。丫在退学前穿走了我唯一一件真皮夹克,至今尚未归还。另一个同屋的永强,在某个与讲师大吵课堂的夜里,他称是在凌晨三点号啕大哭,而后又手持CET6资料一份强闯班花宿舍未果。永强甩开四条大汉的粗壮胳膊,光着脚站在湿淋淋的夜里,撕心裂肺地问:为什么不和我去自习?我喜欢你,为什么不和我去息……他已经疯了,同屋们说。在永强真正疯掉之前,他还坚持了一个月。那段时间每天起床时我都觉得头疼欲裂。同屋们的枕头下往往藏着一把锋利的小刀,而我自咐和永强交情不错,所以只放进了一个哑铃。然而永强依旧十分看好我,因为我曾当他的面前读过弗洛依德,他便常常在过道里堵着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十块的七星香烟,不容质疑地塞地我手中,随口说出一段他的梦中所见。要求我分析分析他的精神状态。为了那包七里香烟,我可耻地和永强一本正经地谈起所谓的心理暗示。永强并不如传闻中那样恐怖,从永强流露出的孩子一样的眼神里我反而觉得他有点可怜。但如果校方认为他疯了,他就真是个疯子了。永强被家人带走的那天我不在,永强托人给我捎了个口信,说我对他不错,没有和别人一样在枕头下偷偷摸摸地藏小刀,并且转送给我一本他新买不久的新华大词典。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觉得憋闷,我觉得永强的结局不应该是这样的。 <BR />
他们二人走后,其他人看我的眼神也是怪怪的,因为二人出事前都曾和我状似亲密。然而我不在乎这些,因为我至少还有游戏。可惜的是,在那个时候的街机厅里,通常是我给大家带去了欢乐。每当我走入那里,便有很多惊喜的目光追随着我。一旦我在某台街街前坐下,凭空里便会伸来七八只手,争先恐后地在我身边投币,坐下。我显然是一个让人愉悦的对手,斗志高昂,指技拙劣,他们可以得安心地在我身上演练一整套行云流水的连招,其间不泛夹杂着颇有新意的自创招式。每到精妙之处,观众里便爆发出如雷的叫好声。他们对战的盛情让我难以拒绝,但没有人希望别人比自己快活,况且这种快活还是建立在自己的痛苦之上。 <BR />
在游戏之外,我同样是个菜鸟。那年春天,她从人群中穿过,天地间只剩下我咚咚的心跳,我还是会在四目相对的时刻忘记早已编排好的台词,半天才憋出一句,能……借我你的笔记吗?她笑着从包里掏出笔记,在我伥然若失的目光中走远。因为某张和她频频一起出现的脸孔,春天里我有了厚重的危机感。我说过我是一个菜鸟--空有满月激情却毫无技巧可言。偶而我会想起永强,或许他早点喊出那惨烈的表白,他就不会疯了。可惜当我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已经离我远去了。 <BR />
夜里,当高手们决战紫禁之巅的时刻,我会在一旁看得热血沸腾。有时我会按奈不住杀将进去,然后很快地被斩落马下。在众人的嘲笑声中我讪讪起身,退入到高手们如山般巨大的阴影里。菜鸟的心里便有了一个小小心愿。我希望有那么一天,有万丈金光由天而至,将我脆弱的外壳照得灰飞烟灭。然后从那堆灰火尽里,诞生一个战绩骄人技艺精湛达人,以冰冷锐利的目光扫视芸芸众生。成为一个达人,这个幻想温暖而又骄傲,犹如一缕金色阳光,照亮我十六岁那年苍白干涸的内心。 <BR />
而在白天,我则会有另外一个温暖甜蜜的幻想。与她盈盈一水相隔的我像是神话里那个脉脉不得语的守望者,痛苦而温柔地望着她的身影,咫尺便是天涯。我同样幻想学会有那么一天,我能够和我的对手们一样若悬河谈笑风生,让她的笑容在我面前繁花般盛开。我十六岁的青涩在人群深处野草一样悄无声息地滋长。每个人都有一个举世无双的姑娘,而我心里的那个姑娘,笑如桃花。 <BR />
于是我十六的记忆便被分割成两种色彩。白天我飘荡在桃之夭夭的世界里,目光迷离。夜晚我沉浸在腥风血雨的剑客时代,热血激昂。只在某个由学校走向街机厅的黄昏,两种色彩才偶尔交汇。水果摊前她会顺手递来一个水果,我便满心欢喜地接下。在路上,即使是一只苹果,我同样可以吃得心花怒放,脚步轻快。夜里回屋经过她的窗前,隔着藏密的月季树丛,我吹起亘古不变的口哨,想象着繁花后的黑暗中,有她的会心一笑。 <BR />
那一年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我都是一只奋勇前行的菜鸟。没有人希望自己坐以待毙,即使是菜鸟也幻想会有羽翼丰满的那一天。 <BR />
夏天开始的时候,我感觉到了眼前某种微妙的变化。许多原本混乱不堪的一头雾水的东西正在我面前一点一点地呈现出它们清晰的脉络。于是菜鸟便踌躇满志地按下POWER键。 <BR />
一整个炎热的夏天,我都在两个世界里尽力搏斗。胜出的喜悦,出局的痛苦都已渐渐淡化,我全神贯注,毫无保留投入到争取胜利的过程中,野草一样顽强地失生长。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能够有所收获。炎热与汗水就在密集的战斗和右手上磨出的厚厚老茧间,在她越多的笑声远去。 <BR />
那年秋天,阳光格外金黄,一切都呈现出良好的生长态势。游戏里,对手们被我节节逼退,一旦有机会,我曾经笨拙慌张的手指便会搓出一套套赏心悦目的连招。在看似山穷水尽却又柳暗花明的时刻,我和对手会心一笑。刀光剑影中便有人拈花微笑。 <BR />
游戏外,我和她走在落满黄叶的小径上,阳光透过枝桠照我脸上,我便有了坠入爱河的模样。我的好些对手业已出局。很多个月朗星稀的夜里,我坐在教室惨白的灯光下。她翩然走进教室的时刻,整个教室,从天花板到墙壁,每一个角落和缝隙里,都开出了温暖的桃花。 <BR />
我和她一起出现在街机厅里,老对手们投来暧昧的笑容。我却辜负了他们热情的邀请,可耻地背叛了剑客的队伍。我拉着她的手坐下,投币。屏幕里跳出一行彩色大字,大家都来找茬。高手们摇着头,叹息我的堕落。她对屏幕里的战斗毫无兴趣,只有一次,在我和对手激战的间隙,透过橘右京飘舞的长发,她指着屏幕里满树的樱花间,这多像西湖春天桃花盛开的光景啊。可这是樱花,我煞有其事地纠正到。除了樱花,她对我精湛的技艺、滂沱的杀气视若无物。 <BR />
时光的长河里,我只是一叶顺水而下的偏舟。那年秋天的记忆仿佛岸边一座开满桃花的小岛。我以为时间会一直这样幸福地流淌,而我和她一直会是水中邀游的双鱼,相濡以沫,相伴江湖。 <BR />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一叶偏舟上的匆匆过客,在我伸出手想抓紧这欢乐的瞬间,它就从我的指缝间流逝。 <BR />
那一年新旧交替的夜晚,我尝到失败的无奈。那是她同学一个盛大的生日宴聚会,于我也是难得的一个激战之夜,12点时我心满意足地走出街机厅。 <BR />
她橘红的背影是那样鲜明,象是人群中跳动着的火焰。却有一只男人的手搭在她的肩头。 <BR />
我和她之间隔着一条十米宽的小街。这十米的距离,我用了很多年才走到对面。 <BR />
下一个瞬间,我潜意识里抽刀的时刻,我却发现,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我本是没有剑的。在这个世界,我不过是一个手无寸铁的无名小卒。 <BR />
我无声无息地看着橘红色的火焰消失在街的拐角。很大的一颗眼泪落在地上,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BR />
次年春天,雨下个不停。夜里她笑吟吟和我对视了一整个晚上。一整个晚上我说不出一句话。再见,我说,掉头走入雨中,那天晚上,很多桃花就这样在雨里谢了。 <BR />
从此之后,我余下的学生生涯只剩下一种颜色,GAME OVER后无边之际,浸染一切的黑。 <BR />
一年后,我已经远离了杭州,远离了街机,远离了桃花。一年后,我依旧毫无技巧,四处碰壁。菜鸟没有成为达人,菜鸟依旧步履蹒跚。 <BR />
在睡不着夜里,我翻开泛黄的回忆。我已经记不清当年娴熟的套路,漂亮的连击。唯有我和对手们当年的年少轻狂仍旧在机厅的某个角落,兀自闪着幽光。然而街机业已老旧,寂寞高手们各自散去。 <BR />
我坐在黑暗里,翻出一张老旧的游戏。独自在樱花树下拔剑出鞘。右京再度仗剑而立的时候,我便又看见,整台电脑,从显示器到手柄,每一个接口和线路,都开出了粉红、温暖的桃花。 <BR />
在夜里我会望向杭州的方向,我清楚地记得,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曾经有一个姑娘。在我心中,她笑如桃花。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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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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